说说“家和年丰——猪年生肖文化展”

  从2008年起,首都博物馆连续十二年以生肖文化为主题举办“博物馆里过大年”系列展览活动,把生肖文化与岁时节令结合起来,观众可在春节期间去博物馆里过年,开启民俗礼仪传承的新形态。今年是农历己亥猪年,首博策划举办了“家和年丰——猪年生肖文化展”。

  猪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动物,它同“家”的形成紧密相关,并且始终是农业文明背景下美好生活的标配。展览选取了首博60组件馆藏文物,它们是不同时代经济基础、观念形态、情感表达的载体,通过文物、图片、文字说明、场景互动、多媒体播放等多种方式,向观众展示中国历史中多维度的猪文化。

  十二生肖的起源,自古就是一个谜题。先辈时贤们努力通过多个视角来尝试解答这个问题,使得生肖起源变得说法众多。到现代,郭沫若著《释支干》,从甲骨文的字形、声韵入手,联系天文星宿对生肖起源进行了全新的探索,释读十二生肖与地支含义的对应配合。十二生肖的形成当是古代人类对天文星象和自然崇拜长期发展认识的成果,生肖里包含六畜,表明动物的选取与农业社会背景下人们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愿望密切相关。人们把对天象的观测,对自然的认识,同日常生产生活中的经验和智慧融合起来,把美好的祈盼和吉祥的愿望寄托在瑞兆新年的动物身上。

  猪与亥对应的解释有:“亥为豕,与豕同”,二者字形和意义相通;以收藏万物的“亥”作为十二支循环历程的收尾和母猪与大地母亲相认同的神话观念吻合;亥时天地混沌一体,与猪吃吃睡睡的浑浑噩噩相应等。展览开篇从呈现对猪有意识的驯养与人类发展阶段变迁的辩证关系开始,试图客观还原与猪相关的文物和文化现象,让观众沉浸在猪与人关系的发展脉络和多元角度中,感受猪对人的意义和它成为生年之肖的可能原因。

  汉字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固化着最富人文情怀的史实。从数千年前被拘驯开始,六畜中犬、牛、羊都曾“寄于屋下”,而唯有“豕于屋下”成为“家”的会意。它是猪和人紧密关系最直接的见证。“家”字在甲骨文中写作,从字形上看,房屋里有一头猪,表示豢养猪畜的稳定居所,是人类经历迁徙走向定居,生活安宁、富足的见证。有学者根据殷墟卜辞“其侑报于上甲家”“飨父庚、父甲家”等线索,认识到家是祭祀祖先的地方,是“宗庙”“飨大高者,彘为上牲”。还有学者认为“家”通“嘉”,以“嘉礼”(婚姻)为本,正如猪的多子,繁衍兴旺才是家。“家”字是农耕社会中人们生产生活多维度的写照,是农业文明发展进程中家庭、家族、国家大事的经典描绘。猪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它是平凡生活中的物质基础、财富标志,是祭奠仪式中寄予情感和希望的圣洁牺牲,是家庭、家族凝聚亲情、延续传承的寄寓和象征。

  这次展览展出的一件红陶猪头是于北京市平谷区上宅遗址出土的。仿生陶猪的发现反映出原始定居农业和畜牧业的发生。新石器时代,人工种植黍稷和稻谷等作物的出现以及定居聚落的稳定,为家畜饲养创造了有利条件。家猪饲养的划时代意义在于人类社会控制了自己的食物补给,可靠的肉食来源使得人类的体质增强,也大大增强人类适应和改造自然的能力,可以说是人类生存迭代中的重要一环。

  展览中还展出了数件陶圈模型明器,它们高频率出土于汉代墓葬。这种典型的带厕猪圈模型明器,注重实用,便于积肥,广泛流行于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的广大地区。汉代,养猪的经济效益好,几乎家家养猪。猪的繁育能力强,一窝能产多至10头仔猪。子母猪也成为雅俗共赏的创作题材,以母猪哺育仔猪为基本构图,场面温馨。墓葬中模型器的类型和数量反映出当时美好生活的画面,而猪是理想家园的标配。

  “夫礼之物,始诸饮食”。猪不仅为生者食,也奉献给逝者和神灵。一方面,在考古遗址中会出土一些经过古代人类有意识的活动后遗留的动物骨骼。从新石器时代到商周时期,古代人类都用猪进行随葬或埋葬。另一方面,猪被普遍用于对天地、山川、祖先的祭祀典礼中。商周时期,祭祀活动的最高规格是以牛、羊、猪合祭,称为“太牢”,只有羊猪称为“少牢”。相比新石器时代没有发现文字而言,商代不但有甲骨文,而且甲骨卜辞中有不少是与祭祀有关。直到离我们最近的清代,宫廷还频繁举行着用牲祭祀的仪式。从考古发掘、文献记载和民俗风情来看,以猪祭祀最为普遍,“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猪在古代人类的精神生活中同样占有重要地位。这可能与农业生产对精准时间的依赖和规律天气的期盼相关。我们的祖先通过“观象授时”确定农时,在对特定星区的星宿进行观测的同时赋予它们动物象形的想象,猪与星象的关联也在文物和文献证据中显露端倪,比如“斗星时散精为彘”,就建立起对人们构建中观维度的时间观念非常重要的北斗星与猪的关联。红山文化的玉猪龙和凌家滩出土的玉鹰,都显示出猪超越物质层面在精神层面对聚落“上层建筑”的象征和人与天地关系的理解。龙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对于指示季节更替和指导农事进程更是具有操作性,而古谚曰“猪乃龙象”,激发联想和想象。

  气象条件同样是影响食物稳定来源的重要因素,适宜的降水对农业生产至关重要。猪是水畜,在炎热天气时常常利用水甚至泥秽负身以解酷暑,下雨前的闷热时段更是如此,古人将这种现象称为“浴猪”。爻辞描写上古迎亲队伍在路上“见豕负涂”,结果遇到下雨。文献中亦有记载通过观测乌云的形状来预测降雨的方法,称为“黑猪过河”。甲骨卜辞里,用猪和羊一起祭祀的对象是云。在古代的祈雨仪式中,猪常用作沟通天地的信物。“龙见而雩”,东宫苍龙星宿,昏见东方,万物始盛,此时祭天,为百谷祈雨。而古谚曰“猪乃龙象”,是不是“在地为形”的猪与“在天为象”的苍龙星宿的连接呢。“奎曰封豕,为沟渎”,奎星是“天之府库”,与之遥相呼应的猪能主宰大地上的沟渠灌溉,成为农业丰收和财富的象征。直到今天猪造型的器皿也往往作存储器用,一方面是循形,另一方面也是对财富积累观念的继承。

  饮食是人类生存、繁衍最基本的要素,约1万年前,世界各地都形成了一套以食物和天象之神为中心的世界观,人们认为必须通过持续的祭祀和祈祷,才能保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于是人们生产、生活中常见的动物,往往成为沟通天地的媒介和精神活动的主角。我们不难理解,从新石器时代的猪龙到“豕首鳞身”的雷公,从河伯的化身到理天司斗的天蓬元帅,这一系列猪为水畜形象的抽象升华背后,寄托了人们追求循环生息的哲学观念和对物阜民丰的美好生活的渴望和实践。展览的第二部分着力通过对抽象化的猪的文物和图像的呈现,展现古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生肖是中国传统文化独特的共同想象,承载着对未知生命的渴望和理想,见证着人和天地互动的辩证思考和追求万物和谐的终极目标。猪伴随人类从定居生活开始,与人的关系在家庭、家族、国家层面演进,它的形象走向神坛,它的体圆心逸在民俗文化中成为丰饶、富贵、圆满的象征。亥猪作为时间和生命循环周期的界点,是周期循环的终点,也是新周期的起点。每当除夕夜,有“肥猪”驮着元宝来“拱门”,既是瑞兆丰年的美好祝愿,又是生生不息、繁荣发展的物质基础和情感寄托,更是用双手创造幸福生活的千年传承。展览希望通过展现猪对“家和年丰”的实践和象征意义,呈现它在生肖中的独特气质,和它带给人们最质朴的新年展望。(郑好)